從情緒到歸屬:阿德勒心理學視角下的社會情緒學習
林艾璇
教育部於今年2月19日頒布「社會情緒學習中長程計畫」,揭開了社會情緒學習系統推動的元年,企盼為紛亂、充滿挑戰的教育現場,帶來友善、幸福的校園環境,進而提升教職員工生的心理健康與幸福感。
阿德勒心理學作為一門堅定與深刻探討「個體如何面對社會生活問題」的理論,在任何時刻都有其獨特的貢獻。吾人在擁抱新政策的同時,不妨回味一下百餘年前的倡議,或許能為社會情緒學習的工程添磚加瓦,帶來不同的反思、感動與行動。
「社會情懷」是心理健康與幸福感的惟一解方。
人無法獨活於世,這是個亙古不變且無可迴避的課題,因此阿德勒強調「個體需從一個更大的整體,就是社會情境的脈絡來看待他人與自身」(Heinz L. Ansbacher & Rowena R. Ansbacher,1956)。從懷胎十月、呱呱墜地開始,嬰兒與母親的互動作為培養內在社會潛能的第一個機會,逐步延伸到家庭中的其他成員、學校、社區、社會……。從家庭的薰陶開始,把握教育期的黃金時機,從關注自己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,乃至社會。「社會情懷包含歸屬與合作的意思,成為群體的一份子,為共同利益努力,也可解釋為每個人都有歸屬感,且能攜手合作應對當下狀況」(Betty Lou Bettner,2019)。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協調與通力合作是必然之勢,而社會情懷也在其中一點一點地增長與滋養彼此。
相較於以情緒為基礎的社會情緒學習,社會情懷更強調以歸屬感為基礎。以筆者工作的國小校園領域為例,試想,開學第一周,稚嫩懵懂的新生由爸爸媽媽牽引著來到一年級教室,初來乍到的他們心中懷有各式各樣的情緒:對新環境好奇的同時也帶著擔憂、興奮自己邁向另一個成長階段的同時也帶著茫然懷疑、期許自己有良好表現的同時又可能感到挫折而崩潰傷心,當孩子的不確定感、害怕累積到一定程度並爆發時,往往會對著親愛的家人委屈、難過、激動地說出那句沒有被教導、卻自發傳頌在代代新生間的話語:「我要媽媽」、「我要回家」。
輔導老師往往在上述場合被召喚進場,輔導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建立作為共同面對學生適應議題的第一步,同理、接納學生的情緒,透過輔導老師的口語述說與肢體接觸協助學生感受到被理解、被安慰,在穩定提供這些溫暖的同時,也沒有拋下學生必須到學校上學的事實與規範,以一種「規範與事實在那裡,輔導老師可以陪伴學生共同去面對」的態度,發揮創造性能量、腦力激盪地達成上學的任務。陪伴的過程中,學生會有許多情緒的表露,輔導老師也會盡力地接住情緒,並反映呈現讓學生看見,學生得以從朦朦朧朧的觸發情緒,漸漸到觀察、注意、再次感受到自己現在的情緒,並且因著一次次的討論與練習,最終習得因應與調適,協助學生了解自己、安放情緒。能夠達成這些輔導成效,其根源是安全信任的關係。
身處小學校園的輔導老師深知兒少工作是系統工作的道理,因此除了輔導老師與學生之間的個別輔導,輔導老師還會與導師、家長保持聯繫。輔導老師與導師討論如何營造一個讓學生感到歸屬、安全、認同的班級,學生感受到自己是班級的一份子,能夠受到導師的關懷、同學的善意,在班級中更能夠安心以及嘗試;輔導老師也與家長討論如何協助孩子對班級更有向心力,家長以平和、輕快的語氣,在家裡和孩子討論在學校發生的事情,饒富趣味地傾聽,肯定孩子的進步。輔導工作在表面上看起來是情緒觀照與調適的陪伴過程,檯面下則是隸屬與連結的任務達成。
歸屬與連結的命題,在新生班導師對於班級的規劃與運作上更顯突出,在學期初始,每一位學生的座位編排、名牌、簿本、文具發放,每日繳交聯絡簿、作業、上課、吃飯、灑掃、下課路隊的固定作息與提點規範,師生與同儕間一起互動與經歷在校時光,這一切無不在透過時間、空間等架構、人與人的接觸與溝通,隨著一天一天日常事務的學習與熟悉,讓學生從慌亂無緒中找到內外在的秩序、安定與自己的位置。
有別於社會情緒學習對於情緒本身的強調與重視,阿德勒以使用心理學的觀點,認為焦慮、憤怒和憂鬱是調適過程產生的現象,更加關注情緒背後的根源,以及展現出特定情緒的人,所意圖達成的目的。以上述的國小新生為例,當學生浮現負向情緒時,先把該項情緒放在情境、人我的脈絡中加以理解,更容易讀出該項情緒所扮演的功能與目的。當學生感到擔心焦慮時,情緒背後的目的可能在提醒學生與其他人,目前學生特別在意,並且正在面對開學的議題;當學生懷有生氣的情緒時,可能是學生感知到威脅增強的訊號;憂鬱難過,則是學生想要逃開挫敗、無望的挑戰。陪伴在學生身旁的家長和老師,若能帶著這份更深的理解,相信能夠更有效率地協助學生找到身心安頓的港灣。
社會情懷是生而有之的內在潛能,但仍然需要在孩童的生活中刻意培養。以歸屬感作為起點,經由日常的行住坐臥、待人接物,透過越發輻散的人際關係,一方面擴充孩童自立獨立等能力,另方面也鼓勵孩童培養合作與貢獻的能力,經驗到自己之外還有別人,發展彼此尊重、同理、與人協作,以公眾的利益為價值考量,在付出與分享中看到存在的意義,因而能夠有信心與勇氣迎向困難。
華人數千年的文化,向來是重視傳統禮教、壓抑情緒,推崇「忍一時風平浪靜、退一步海闊天空」的情緒調節的方式,而對於情緒避而不談、隱晦、忍讓的做法,實在無助於普羅大眾的身心健康,特別是在資訊流動快速、AI功能發展一日千里、虛擬與真實界線越來越模糊的現代,舊有的文化習俗不足以支撐個體面對內在與外在的挑戰。此時此刻,教育部願意正視校園與社會的困境,並且以推動社會情緒學習作為回應與解方,讓國家未來的主人翁有機會從學齡階段就開始「學習有關人際互動、同理關懷他人、道德責任等知識、技巧、態度、信念」(教育部,2025)誠然可喜可賀,更加難能可貴的是計畫中也鼓勵家庭與社區單位的協作,畢竟家是所有學習的起點,有了家庭與社區的共襄盛舉,相信能夠讓過程與結果都事半功倍。
無論身處任何時空場域、無論在推動社會情緒學習中扮演哪一個角色,安全、歸屬始終是所有人類衷心的期盼與需求。阿德勒理論提醒我們,在回應社會問題的同時,也正視每個人連結、能力、價值、勇氣的需要,即需要別人、需要自立、需要被需要,以及遭遇挫折時需要再試一次的勇氣。
參考文獻:
Betty Lou Bettner(2023)。社會情懷—全人關懷的動能(曾貝露譯)。白象文化。(原著出版於2019年)
Heinz L. Ansbacher & Rowena R. Ansbacher(2017)。阿德勒個體心理學(黃孟嬌等譯)。張老師文化。(原著出版於1956年)
教育部(2025)。教育部社會情緒學習中長程計畫。
https://cfte.site.nthu.edu.tw/var/file/275/1275/img/127742991.pdf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