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師月刊113年9月號561期_阿德勒與創傷_張倪綸
若創傷是一塊積木,你想如何建構?
前言:若創傷像是眾多積木中的一塊,你想如何使用這些積木建構出自己想要的樣子?擁有創傷,不必然就決定了我們的未來,只要我們開始覺察和理解——創傷正在影響著我們,那麼決定要如何與之相處的選擇權就會回到我們手上。
撰文/張倪綸
你選擇創作還是創傷?
阿創和小奐是多年來的好友,從學生時代就認識,一起從初入職場的新人到成為如今的中堅份子。阿創個性開朗隨和,為人幽默大方,總能讓人產生信任和感到暖心。小奐則是個性沈穩內斂,平常總是默默觀察,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提出最有力的見解。
有一天,阿創如往常一樣開車回家,途中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,有一輛車突然闖紅燈往他的車直衝了過來。「碰!」好大一聲!所幸,阿創只受了輕傷其他並無大礙,由於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車禍事故,雖然這次撞擊力道特別大,但他第一時間就報警、聯絡保險、與對方溝通,所有事宜都迅速處理妥當。隔天,阿創如常早起上班,但隱隱覺得今天心跳得特別快,但因為其他地方沒有不適,他也就不太在意。
被喚起的創傷
阿創到了公司參與會議,七人小組你一言我一語,不斷腦力激盪,交流著彼此的想法,希望下個月活動推出時能夠順利且吸睛,「這個點子太帥了,大家一定會喜歡!」小奐覺得團隊過於樂觀,建議說:「上次另一個小組也用了類似素材做促銷,或許我們可以再想幾個備案?」組員們興致高昂、討論正嗨:「可是我覺得很可以耶!」「我覺得這樣做一定沒問題的啦!阿創大大,你說呢?」
小奐望向沒什麼發言、在一旁靜靜看著大家的阿創,以為他在發呆,故意提高音量「阿創!你真的覺得這樣可以嗎?」沒想到阿創突然情緒激動的開罵:「為什麼又要問我?你不是一向最有主見?每次你都很有自己的想法,什麼時候考慮過我們?我上次找你討論時,你不也覺得這方案沒什麼問題?為什麼現在又要翻盤?」小奐沒想到和自己感情最好的阿創竟然當著大家的面向自己嗆聲,忍不住回嘴:「什麼叫我沒有考慮過你們的想法?整個團隊一起構思、一起確保活動進行順利,這不是最基本的嗎?我只是請大家評估看看需不需要其他備案,你從頭到尾沒發表意見也就罷了,現在是怎麼了?有什麼毛病啊?」阿創看見小奐難得發火,突然覺得心跳加速、手心冒汗、連呼吸也變得有點困難,他嘴上不斷唸著:「沒事沒事、冷靜冷靜」,但只感覺到自己彷彿被抽空似地然後暈了過去。
發生了什麼事?
阿創再次睜開眼,發現自己躺在小奐辦公室的沙發上,小奐見他醒了,拿杯水過來,輕聲問了句:「怎麼了?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」阿創感覺到全身似乎有電流竄過,眼淚開始不停地滑落,說:「對不起,我也不知道剛剛是發生了什麼事,就突然覺得全身緊繃,他們嘰嘰喳喳的,我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,為了不被大家發現我的焦慮,我不斷地跟自己說要保持微笑,但我真的快爆炸了!」見小奐點了點頭,阿創繼續說:「所以你一叫我,我以為你是要罵我怎麼沒有控制好自己,那些話就突然全爆了出來……,真的很對不起。」在小奐的陪伴下,阿創說了車禍的經過,並說:「但我覺得這件事明明沒有什麼,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車禍啊!」
小奐問:「你剛剛說這次被撞得特別大力,會不會你被嚇到了?」
小奐剛問完,阿創腦海裡突然浮出畫面——是他爸媽吵架的情景。他說:「有次爸媽吵架,爸爸邊罵邊摔東西,最後甩門就走,我當時完全嚇壞了,第一次看見他們那個樣子。那段時間我還常常做惡夢。」阿創說著說著,忍不住哭了起來。
車禍的重擊聲,顯然是連結到了阿創大腦裡——爸媽吵架後的甩門聲,線索是阿創早上的心跳。壓力事件可能會開啟我們身體的一連串反應,其中心跳速率的加快,是因為身體覺得需要應付壓力而產生的反應。但由於阿創覺得車禍對自己沒什麼影響,也不理解過去的事情雖然已經過去,仍然對我們產生很大的影響,所以他沒有意識到身體發出的警訊,沒能先自我調節就去上班。
到了辦公室,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音量,讓阿創原本已經處於敏感狀態的大腦運轉更加快速,所以他一反常態地安靜不語,其實是大腦已經開啟了自我調節模式。怎知小奐突然大叫,直接打破了阿創可以承受的壓力閾值,使得他在當下忘了小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,直接把小奐視為是一個等同於威脅的喚起物。本能的防衛反應讓他對小奐破口大罵。
「你剛剛嗆我的時候,我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上次被老闆叫去訓話的那個當下,心裡滿滿不是滋味,覺得自己明明很盡心盡力為公司,卻被老闆說成邀功、想出頭、凡事只顧自己的心機鬼。我一股氣順不下去,就罵了你,我也要跟你道歉。對不起。」小奐低著頭說。
小奐也有自己的創傷,所以回嗆了阿創,這一嗆,正好把阿創過往記憶中爸媽爭執的畫面全部串了起來,小時候的害怕和無力感在這一瞬間全部湧上心頭,原本已經接近爆表的壓力值瞬間被衝破,於是阿創就被強制關機了。
創傷如何影響我
創傷的形成,可能源自於特定事件所造成的衝擊過大,讓身心無法負荷所致,當下大腦不一定能記清楚事件原貌,但會記住那種「感覺」,好做為日後偵測威脅的依據。然而,有些創傷不一定來自於某些特定事件,而可能是成長時期不斷累積過多壓力,導致身體無法承受,以至於我們對於某些感覺會特別敏感。
能夠引發這些「威脅感」的就稱為「喚起物」,喚起物可能會透過我們的視、聽、嗅、味、觸覺來引發大腦的警報系統,也可能是透過我們內在的感受(憤怒、焦慮、恐懼、失落……)來傳遞這份威脅感。在阿創的例子中,爸爸甩門而去的聲響被記住了,於是車禍的撞擊聲、同事的討論聲、小奐的大叫聲,便喚起這種聽覺刺激的威脅感。
創傷——是你可選擇如何運用的一塊積木
每個人出生後會開始感受環繞他周圍一切的人、事、物,像是家人們互動時的家庭氣氛、不同的出生序所帶來的特別感受、性別、能力……等等,阿德勒把這些形容成是一塊一塊的積木,隨著時間的推移,每個人拿到的積木也會越來越多。
人們習慣會計算自己的積木有多少、有哪些顏色、種類,看見的是拼出來的作品多大、多漂亮或是多特別,然而阿德勒提醒我們,這些都不是重點,重點在於我們如何使用這些積木建構出自己想要的樣子。
面對創傷也是如此。創傷就像是眾多積木中的一塊,它可能像是一顆大石頭一樣的形狀,有些人不知如何安置這塊大石頭,連帶影響不知道怎麼繼續拼接自己的創作,於是可能感到生氣,然後就不拼了,又或者是望著它發呆,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才好。然而,有些人可能會把這塊石頭變成一個擺設,繼續拼疊自己的作品,甚至做些小作品放在石頭旁邊相互輝映。
所以,我們要關注的不是這塊石頭為何從天而降、打亂了我們所有的規律,而是,既然這顆石頭出現了,我們可以想著如何安排它的位置。我們看待這塊石頭的視角,會決定這顆石頭的價值。也就是說,即使擁有創傷,也不必然就決定了我們的未來。只要我們開始覺察和理解——創傷正在影響著我們,那麼決定要如何與之相處的選擇權就會回到我們手上。
張倪綸
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理事長。熱愛與犯罪少年工作的心理師,相信他們體內藏著可以改變世界的無窮潛力,迷人且值得期待!
